入冬的阳光已不如之前那般猛烈,时不时刮过几阵冷风,撩起行人的衣摆,钻过静谧的小巷。


        

宁决外罩一件长款浅棕色风衣,拿着俞纯班主任给的地址,绕过几条行人稀疏的小巷,不时停下仔细看了两眼屋前的门牌号,发现不对继续往前走。


        

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落到他的身上,留下道道斑驳,将他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勾勒的格外明亮有神。


        

骑着自行车路过的行人看他面生得很,禁不住瞥他一眼,也只此一眼,他们都被这年轻人讨喜的长相吸引了过去。


        

宁决稳稳踏着青石板走着,有几处青石上凹陷了几个小圆坑,里面装着满满透亮清澈的水,宁决没注意踩到上面,带起一些细小的水珠,青石板上就留下了他并不完整的脚印,阳光一照,不多时就消失了。


        

这边的住户喜爱绿萝,它们长长的枝条爬到围墙之外,挂的满满当当,一眼望去,满眼的生机,给即将到来的冬天增添了一份自然和适意。


        

找了很久,宁决终于在一条小巷尽头的屋子前站定,它的对面开着糖果屋,甜味弥漫在空气中,还有不远处的番薯摊,香味四溢。


        

他抬头打量了这屋子两眼,屋前的红灯笼已经褪去了颜色,写在上面的“新春”两个字也不再清晰,围墙上爬满了绿萝,屋内还有一棵光秃秃的桃花树,冷风卷过,徐徐掉下几片枯叶。


        

他深呼吸几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没来由的紧张,那种见家长的感觉异常强烈。


        

他稍稍平复情绪,抬手敲了敲门,门内很快回应了一句“来了”,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心里顿时慌得七上八下。


        

俞纯来了! 记住网址https://www.bequge。cc


        

棕黄色的旧木门“吱呀”一声在他面前打开,俞纯穿着单薄出现在他面前。


        

见到彼此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了好久,只不过两个星期没见,时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他们仿佛都快不记得彼此的模样了。


        

俞纯不仅穿的很少,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面色很苍白,眼眶里满满的红血丝,应该睡得很不安稳。


        

俞纯摸了摸翘起来的头发,不好意思的问道:“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你还来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还得我自己来找你,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


        

他本来只是假装训斥她几句,可俞纯突然眼眶含泪,一脸委屈,上前一步扑到他怀里。


        

他顿时没脾气了,怀里的俞纯轻声哭了起来,肩膀不受控制的一抖一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这几日受的苦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这么多天以来,她独自一人患得患失,没有依靠,只有自己,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整天带着一身疲惫回家,学业顾不上,生活也照顾不到。


        

好不容易,心脏病突发的奶奶昨天出院了,她大大松了口气,她本来想着再过两天,妈妈从外省出差回来之后就回校的,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见到了卓凡,现在还看到了宁决。


        

她哭的越发委屈,眼泪全蹭到宁决的衣服上,等她终于不哭了,宁决的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不仅是为弄湿宁决的衣服道歉,还是为这两个星期脚不沾地没办法回他消息道歉。


        

宁决本来一肚子的埋怨,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后只剩下心疼了。


        

“阿姐,谁啊?”一道苍老的声音传过来。


        

俞纯回头,应道:“奶奶,是我朋友。”


        

俞纯走了进去,宁决跟着走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有很多绿植,只是现在都没有花,一眼看过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院子里还有一幢白色的两层小楼,墙上有些地方微微泛黄。


        

宁决面前的是俞纯的奶奶,她背有些驼,一脸的慈眉善目,但大病初愈,面色不免有几分蜡黄,她对着宁决笑,笑得很和蔼可亲,两边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明显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卓凡正搀扶着她,看向宁决的眼神很不友好。


        

“阿姐,你朋友?真是一脸富贵相,打哪儿来啊?”俞纯奶奶笑着问道。


        

宁决礼貌回道:“西区的。”


        

“西区啊?怪不得,你是有钱人。”说到有钱,奶奶两只不大的眼睛都亮了。


        

她朝宁决招手:“过来过来,给奶奶仔细看看。”


        

宁决听话的走过去,一脸懂事乖巧,人畜无害,奶奶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睁着两只老花眼仔细瞧,越看越心花怒放。


        

这小伙子长得帅啊,跟阿姐天生一对,还是个家世好的,不错不错,阿姐眼光好。


        

奶奶决定盛情款待他,笑道:“小伙子,留下来,奶奶请你吃饭!”


        

宁决赶忙笑着应道:“好,奶奶真好。”


        

“这小嘴真甜,奶奶喜欢。”奶奶朝俞纯招手,“阿姐,买菜去,多买点。”


        

俞纯扶额:奶奶,我是你孙女,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应该让宁决这个闲人去。


        

卓凡在旁边说道:“奶奶,我去帮她吧。”


        

奶奶欣喜万分:“你会做饭啊?不错不错,去吧去吧,年轻人在一起好。”


        

“我也去。”宁决不服输,怎么能让卓凡和俞纯单独相处呢?


        

奶奶转头问:“你也会做饭?”


        

宁决吞吞吐吐:“额……这个……我……我不会。”


        

“不会就坐着吧。”卓凡明显笑的很开心。


        

宁决看向俞纯,后者抿嘴一笑,也很无奈。


        

“你陪奶奶啊。”奶奶牵起宁决的手,到桃花树下的木椅坐下,找话题跟宁决聊。


        

宁决心不在焉,随便搭几句腔,目光紧紧跟着收拾好要出门的俞纯。


        

卓凡在门边等她,俞纯停下,看了宁决一眼,问道:“你要吃什么?”


        

宁决不高兴的回复:“鸡翅。”


        

“没问题,等我回来。”俞纯向他微笑,和卓凡一同出门了。


        

宁决心情低落,怎么刚见面就又分开了?


        

奶奶观察敏锐,笑问:“你喜欢我们阿姐吗?”


        

宁决拉着奶奶的手直点头,可怜兮兮的。


        

“奶奶帮你。”奶奶真是心地善良。


        

宁决立即心情大好,搞定了家人就成功了一半,他终于放开心跟奶奶畅聊起来。


        

“那个小伙子也喜欢阿姐。”奶奶突然说道。


        

宁决立马会意,她说的不是别人,就是卓凡。


        

“不过啊,阿姐喜欢你。”奶奶笑着补充。


        

“真的?”宁决眼睛亮了,笑意漫上眉梢。


        

奶奶说话有点慢:“嗯嗯,阿姐关心你,依赖你,喜欢你。”


        

宁决心情更好了,如果不是奶奶在,他会不要风度的仰天长笑,然后将这消息昭告全世界。


        

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菜市场,俞纯走在前面,卓凡拎着袋子走在后面。


        

他们挑挑拣拣,变着法儿的讲价,差不多半小时后终于把要买的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只剩宁决那家伙指名道姓要吃的“鸡翅”。


        

鸡翅卖的贵啊,俞纯和卓凡即使充分发挥了辩论赛锻炼来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没能把卖鸡翅的阿姨说服,反倒还差点跟阿姨吵起来。


        

“诶。”俞纯垂头丧气,走的慢腾腾的。


        

卓凡说:“不然别买了,我们钱也不够。”


        

俞纯抬眼看走在旁边的他,又是一番唉声叹气,她现在面色红润了一些,可能是刚才跟阿姨讲价时争的面红耳赤的缘故。


        

“我怕他不高兴。”俞纯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给宁决打电话问问。


        

卓凡不悦道:“有什么吃什么,他的父母应该教过他。”


        

俞纯没有灵魂的点头,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最后还是给宁决打了一通电话。


        

“无所谓。”俞纯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宁决,他语气懒洋洋的,只回了这一句话。


        

俞纯挂断电话,往卖鸡翅的阿姨处看了一眼,不死心的走了过去。


        

宁决没说其他的,可她就是能隐隐猜到他的心里话,既然他想吃,就豪气点买给他吧。


        

“阿姨,六个鸡翅。”俞纯人狠话不多,再次回到这个摊子前,装也要装出财大气粗的气势。


        

阿姨觑她两眼,不情不愿的说道:“不讲价啊,以后见面还是一家人。”


        

这阿姨的院子离俞纯家只有一百米,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也不算不好,可是都是为生活奔波的老百姓,对于金钱方面还是吝啬些。


        

俞纯咬着牙,大手一挥:“装袋,不讲价。”


        

阿姨喜上眉梢,应了句“好嘞”就麻利的把鸡翅装袋称好。


        

六只鸡翅抵得上他们之前买的全部菜的总价,俞纯的心在滴血。


        

卓凡看她一副“从今以后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难过表情,愤愤的问道:“为什么买?惯着他干什么?”


        

俞纯掂了掂手上的鸡翅,回头说:“他来找我在高铁上恐怕都没能吃顿好的,还是好好招待他一下吧。”


        

卓凡沉默不语,俞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班长,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买。”


        

“没有,什么都不想吃。”卓凡转身离开,俞纯拎着鸡翅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咸菜摊前,俞纯咽了下口水,好久没吃这些有咸味的东西了,学校的不正宗不好吃,奶奶住院她又跟着吃的很清淡,她得买点回去。


        

她蹲下,开始细细挑拣起来,卖咸菜的婆婆分外热情,还让她随口尝尝,俞纯看这婆婆好说话,就把各样的咸菜都尝了一下。


        

卓凡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拎着菜的手有些酸痛,那边卖猪肉的阿姨注意了他很久,看他往她这边看,忙热情的朝他挥手。


        

卓凡不明所以,看了试菜试的正高兴的俞纯一眼,然后才走了过去。


        

“小伙子,本地人吗?”阿姨的普通话不是很好,带着点乡音,但笑得很憨。


        

卓凡摇摇头,淡淡道:“西区的。”


        

阿姨眼睛骨碌一转,忙接道:“有对象没?”


        

卓凡垂眸,回道:“没有。”


        

阿姨欢天喜地,说道:“我家有个还在读大学的侄女,长得很标致,成绩也好,不然安排你们两个见个面?”


        

卓凡生硬的拒绝:“不用了,我还不着急。”


        

阿姨被泼了盆冷水,但还是热情道:“我家姑娘很好的,在我们这里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往他后面看了一眼,看到俞纯正紧盯着卖咸菜的婆婆的称,然后才接着说道:“虽然比俞家丫头差点,但是放眼整个镇里,我们家姑娘不差。”


        

卓凡没兴趣:“不了,谢谢阿姨。”


        

阿姨看这年轻人真不识好歹,脸色不悦的问道:“你莫不是喜欢俞家丫头?”


        

卓凡心里咯噔一下,心事被人当面戳中,不免有些气恼,语气也不好了:“没有。”


        

阿姨看破不说破,虽然懊恼自己给自家姑娘牵的红线没成功,但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还是让她起了份怜爱之心。


        

“你如果喜欢啊,我们镇上有个清水寺,里面有位德高望重的方丈,你可以找他问问你们的姻缘。”阿姨给他提议。


        

卓凡默默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嘴上却说道:“不用了,我跟她哪里来的姻缘。”


        

他转身走了,阿姨边叹气边摇头,现在的小年轻怎么就不爱说真话呢?


        

俞纯心满意足,提着咸菜心情大好,转头看到回来的卓凡,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卓凡答道:“没去哪儿,到处逛逛。”


        

“好,那我们回去吧。”俞纯向卖咸菜的婆婆挥手再见,卓凡跟在她身后,想着卖猪肉阿姨的话,不知道灵不灵验,但是又真的想去问问。


        

最后,他停下脚步,朝俞纯道:“我们去趟清水寺吧,给奶奶求个签。”


        

明明是自己想去问姻缘,却拿奶奶当借口。


        

俞纯一听是为了奶奶,欣然同意了,顺便给宁决发个消息,说他们晚点回去。


        

宁决等的烦躁,她到底要跟卓凡那家伙待多久啊?奶奶看他不高兴,忙喊他过来,让他跟着她给花浇水。


        

俞纯奶奶小时候带她来过一次清水寺,方丈看了俞纯很久,向奶奶隐秘的透露出俞纯是个短命相的猜测,奶奶一听不乐意了,自己水平不够,竟敢诅咒我孙女,一掀桌子走了。


        

俞纯那时年少,听不懂方丈满口的古言说的是什么,只知道奶奶说这方丈徒有虚名,然后就拉着她走了。


        

不知道求签有没有用,不过满载美好的祝愿祈求上天,它总会被感动的涕泪横流,然后成全她的吧。


        

她拿了柱香点燃,插到不知道是哪位神佛的香炉前,然后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卓凡环顾四周,德高望重的方丈在哪里啊?


        

“命宫者,居两眉间,山根之上。光明如镜,学问皆通。山根平满,乃主福寿。土星耸直,扶拱财星。归若分明,财帛丰盈。”


        

一道年老浑厚的声音传进卓凡耳朵里,他往身后看去,一位身着黄衣的老者正双手合十笑着看他。


        

老人家已是耄耋之年,老态龙钟,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破俗世尘缘。


        

卓凡向他恭敬的弯腰行礼,问道:“您刚刚说的是我吗?”


        

“是你,你天生福相,一生无病无忧。”老人家脚步缓缓,走到他面前。


        

卓凡艰难笑道:“您可能看错了,我倒觉得我烦心事很多。”


        

老者语重心长道:“施主,若你能摒弃心中杂念,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必不会活得如此辛苦。”


        

卓凡眉头紧蹙,老者接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您让我顺从命运?”


        

老者微笑,颇有释迦摩尼佛的气度,对他说道:非也,你不去努力,怎知你的命运里不该有她,若你努力到了极致,她还是不属于你,到那时才该放弃。”


        

卓凡沉思良久,最后感激的向方丈鞠躬。


        

“班长,来帮我个忙。”俞纯朗声叫他。


        

卓凡大有经过点拨后踌躇满志之感,朝老者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跑到俞纯身边。


        

情之一字,伤人伤己,但求问心无愧。